此猿伴秦长生坐守终南多年,
灵慧跳脱,生性不羁。
山中一草一石无一处不被其嬉闹踏遍。
它天生好动,绝无沈砚那般静定沉渊,枯坐参禅的道心。
水帘洞清修寂寥,于温雅守静的修士是栖真福地,
于这通灵神猿,却无异于桎梏牢笼。
山中无历,寒暑无痕。
岁月悠悠,平淡如溪。
沈砚晨昏有度,晨起扫阶净洞,午后入山采药炼材,
暮时于飞瀑之下磨剑悟招,日日不辍。
秦长生除却打坐栖真,便翻览紫云秘境携归的上古道籍,
闲时推演周天阵法,煅炼济世灵丹。
潭中赤鳞灵鱼悠游潜隐,洞底灰白妖蛇蟠息养元。
终南云雾朝聚暮散,松风溪响岁岁如常,一山清宁,万古安然。
这般太平清景,直至一枚海贝临山,
是日清晨,天岚清浅,晓露未晞。
沈砚清扫山门落叶,忽见白玉阶上静卧一枚海贝。
贝身仅掌间大小,莹白温润,天然珠光流转,触手清润,恍如刚自万丈沧海捞出,未染山尘。
沈砚心生疑窦。终南孤峙西陆,去东海万里迢遥,
山海隔绝,沧海灵贝怎会无端落于山门?
他执贝入洞,敬献秦长生。
长生甫触贝身,一缕熟稔龙气骤然溢出。
气息微弱飘摇,如残灯曳影,于冥冥中急切震颤,正是东海冷云子的本命元息。
他凝神渡入一缕纯阳灵力,贝壳之中,封存着一段残破传音。
风声浪啸、金戈交鸣混杂其间,字字断续,却声声真切,
“秦道友!龙宫生变!敖广逆乱……勾结魔种!速援东海……”
话音戛然断绝,灵韵寸消。
长生握贝在手,神色沉凝如水。
三百年前紫云秘境相逢,冷云子曾吐露身世,
身为东海龙族嫡储,遭叔父敖广兵变篡权,父死母亡,自身流落尘寰三十载,忍辱负重。
后与敖广立约,得部分龙宫精锐统辖之权,弃储君之位,换四海安宁。
三百年来相安无事,原不过是逆贼蛰伏,暗蓄奸谋的假象,一场滔天祸乱,早已潜藏沧溟深海。
“师父,是否待金公归来,再议东海之行?”沈砚低声问询。
长生微微摇头。金公初入红尘,踪迹无定,不知漂泊何方。
若待其归山,龙宫万千忠良早已殒命魔祸,万事迟矣。
他收贝入袖,青灵剑悬腰待命,玄水镇邪刀负于身后,清宁灵宝藏于襟袖,周身清气内敛,静待远行。
“你留守终南洞府。金公若归,令其安分栖山,勿得远游,待我归来再行吩咐。”
沈砚欲请命随行护法,望见师父静定威严的眼眸,知晓其心意已决,终是敛了心绪,躬身领命。
秦长生步出水帘洞府,弹指御剑,青虹贯空,破空东驰。
东海距终南万里之遥,长生昼夜兼程,尽催剑遁极速。
青霓如陨星划空,穿云破雾,凌越千山万水。
他立身剑光之上,下覆茫茫云海,上接朗朗青冥,日月轮转,星斗随行。
除了偶尔云端小憩、灵丹补元,全程未敢有片刻懈怠。
三日拂晓,咸湿海风扑面袭来,涤尽山间清寒。
长生收束剑光,悬停沧溟之上。
极目远眺,碧波万顷,
近海渔舟点点,渔歌互答,鸥鸟翩跹,海面一派太平盛景。
然修道至长生这般境界,早已洞彻虚实。
世间滔天风暴,从来皆隐于静水深渊之下。
他闭合双目,舒展神识,一缕元神如无形素丝,
穿破千层沧波,越尽珊瑚浅滩、
鱼群水草,直坠万丈深海,探入东海龙宫腹地。
神识所及,满目乱象!
东海龙宫根植海底幽谷,方圆数百里壮阔无垠,
昔年珊瑚为墙、明珠覆顶,珠光彻海,昼夜通明。
此刻元神窥探之下,殿宇倾颓,宫墙崩裂,珠碎玉残,
灵流紊乱沸腾,如沸汤翻涌。
残战场中,
修士伤元缕缕消散,哀戚隐隐。
更有一缕阴寒诡戾之气,萦绕殿宇不散,腐浊阴森,
正是曾祸乱淮水、巴山、峨眉的天外魔种气息!
敖广勾结邪魔、乱海祸世,果然属实!
长生敛神开目,神色凛然。
足下青剑再吐光华,凝水罡护身,裹持身形直坠深海。
越往下行,海水愈寒,水压磅礴万钧,护身气罩受深海巨力挤压,滋滋轻鸣,几欲崩碎。
长生运转周身龙气,稳固结界,一往无前。
深海幽暗深处,忽现赤红灵光。
海底本无烟火,此乃邪魔灵力凝结的不灭灵火,
烈焰焚海,沸水蒸腾,整片龙宫海域被妖火映得赤红如血,水族惊惶奔逃,四散无踪。
长生催速剑光,冲破漫海泥沙与紊乱灵流,满目龙宫废墟赫然入目。
三百年前他应邀赴龙宫做客,彼时殿宇巍峨,
珠宫贝阙,仙乐缥缈,蚌女翩舞,龙兵列阵,四海升平,一派仙家盛景。
不过数载光阴,昔日琼楼玉宇,竟沦为残垣废土、修罗战场!
行至龙宫腹地,一缕微弱断续的语声,自一隅残存偏殿悠悠传出。
是冷云子的声音。
长生疾步趋至殿宇之前。
此殿乃是龙宫少数尚存完整的建筑,殿门密闭,
上古龙族守护符文黯淡飘摇,残光如风中残烛,堪堪维系结界。
抬手推扉,殿中惨景入目,令人心恻。
冷云子斜倚盘龙玉柱之上,一身素白道袍尽被血染,左臂筋骨寸断,歪斜垂落,
他面白如纸,唇色乌青,
望见长生登门,濒死眸中掠过一丝微光,勉力牵唇,惨然一笑。
“道友终究是来了。”
长生快步蹲身,取出珍藏最后一枚紫璎仙实,纳入其口。
仙实入口化津,清冽药力涤荡魔毒。
他源源不断渡入自身纯阳龙气,温养其受损经脉、垂危龙元。
冷云子咳出血丝缕缕乌黑,乃是体内淤积魔毒被逼出,气色稍缓,呼吸渐稳。
长生再敷仙家金疮灵药,药粉触魔毒滋滋冒烟,黑瘴翻涌,
冷云子牙关紧咬,额渗青筋,强忍剧痛,不发一声。
待伤势稍稍稳住,长生沉声问询:“祸首何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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